一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那是多年前的故事了，那年我15岁，刚中考完。

    我是个向往远方的人，而父母工作繁忙，无暇陪我外出旅游。我在家憋得难受，自己报了去内蒙古锡林郭勒大草原的团，还是半自由行，当天报上，后天的高铁就要走。

    我爸妈被我气得够呛，但他们到底理解了我的心情。生气归生气，他们并没有阻拦我。

   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外旅行，也是唯一一次，说走就走的旅行。

    从山东到北京，再坐大巴从北京穿越河北到锡林郭勒，第一天几乎大半时间都在车上度过，大巴驶进内蒙，草原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天空是最纯净的湖蓝色，原野苍茫，一片浅绿色的海洋，放眼看去，我竟分不清哪里是成群的绵羊，哪里是漂浮的白云，我打开手机戴上耳机，放那首熟悉的《套马杆》，几乎忘记了旅途的疲惫。

    偏偏这时导游的小喇叭要来破坏意境。

    “大家注意了哈，蒙古人可是马背上的民族，脾气很暴的。你有事情，千万不要找他们，他们会怼你的，有事就来找我。以往就有这种事情出现，游客和蒙古服务员吵起来，动了手，被人家揍了一顿，还不赔钱。”

    我心里顿时就慌了，我一个弱女子，孤身在外，又不了解他们的脾性。万一被怼哭了多丢人。于是我当时就决定，我才不和他们说话。惹不起，还躲不起啊。

    我可能真的是个记性不太好的人。到达锡林郭勒草原的时候是中午，阳光饱满得像童年每一个温暖的梦境，却没有内地的烧灼感。一群身着天蓝色蒙古服，大概40岁样子的蒙古汉子，骑着骏马向我们飞奔而来。他们的皮肤是清一色的，眉宇间尽是草原人的粗犷和野性。马群迈着矫健的步伐在我们面前依次经过，马蹄扬起浅浅的风尘。他们以草原人的方式，向我们致以最亲切的问候。我突然有些怀疑，导游的话是否真的可信？

    汉子们走后，十几个手捧蓝色哈达的少年，向我们款款走来。我还没有反应过来，脖颈上忽然传来微凉却柔软的触感。湛蓝的天空下，微风裹狭着青草潮潮的香气，向我迎面而来，哈达随风舞动着，心底不禁升腾起一种崇敬。笑着抬起头，正对上少年清亮的眸子，他见我笑得像个傻子，愣了愣，禁不住也被我逗笑了。

    他不像我见过的所有草原人，但更不像我见惯了的内地男孩。他有草原人高大挺拔的身材和阳刚勇猛的气质，但并没有多少强硬和桀骜不驯的意味，皮肤被晒成深小麦色，面庞却一如邻家哥哥般清秀俊朗，那一刻我有一点发呆，竟然忘了一直盯着人家看，有被怼的危险。他让我盯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慌慌张张移开视线，帮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哈达，就走了。

    我还愣在原地。

    过了一会儿，导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，我赶紧回过神来，她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：“不适应草原气候吗？看你这脸红的！没事儿吧？”

    “没事儿，没事儿”我赶紧恢复常态。

    “没事儿就好。给你个手环，草原上所有项目你都可以玩儿了，不限次数。比如什么骑马啊，骑骆驼啊，坐马车，滑沙，摔跤，射箭，晚上还有节目和篝火晚会。后天早晨，大巴车会来接你们。”

    我点点头，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，半自由行就意味着，我们是彻底被抛弃在大草原上了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二

    我在草原上随意地走走停停，心里像住了一头小鹿，不知道做些什么。

    那个像阳光一样明媚的少年，就这么••••••走了吗？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。 他是骑骆驼或者骑马的工作人员？对，有可能！

  我胆子小，看马跑的那么块，女孩子骑在上面快要颠下来的样子，就不敢去排队了。那边的骆驼看上去倒是白白净净、温温驯驯，嗯，去骑骆驼吧。

   排了那么久的队，真正到了入口，我打量了一圈工作人员，却没有看见他的踪影，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失落，连骑骆驼都失去了兴致，工作人员不耐烦了：“小姑娘，还骑不骑？”

    “骑••••••”我不敢惹他们，赶紧说。

    他们把我扶上骆驼，小骆驼一下子揭下了温驯的伪装，变得异常不听话起来。它先是坚持不站起来，被抽了一鞭子以后，“忽”地站了起来，那叫一个快，要不是工作人员在后面扶着，我就被甩出去了，走了半圈，它又闹脾气“砰”一声坐下来，我直接摔在了它身上，它还左右扭动着身子，想把我晃下来。

    我很丢人地被吓哭了，后面人群中的女孩子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    工作人员赶紧安慰我：“它今天驼了太多人了，闹脾气正常。”

    我不得不承认，我这眼泪中多少有一点委屈的成分，排了那么久的队，不仅见不到他，还被骆驼欺负，丢了那么大的脸。太倒霉了！

    后来我明白我哭是应该的，但是哭的太早了，尤其是射箭后。

    射箭的人太多了，我根本拿不到箭。最后还是好心的同团阿姨给了我一个弓和几支箭，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箭射出去。工作人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，脾气暴得很，在怼完一群乱跑的小孩子及其家长后，发现了笨蛋一样的我。

    “玩儿完没有？不会射就把弓让给别人！”

    我就拗起来，非要自己射出一支箭才罢休，不理他。

    周围一群刚被怼完不敢还怼的人小声为我叫好。

    在我再一次失败后，小伙子终于绷不住了。他正努力搜索词库中汉人骂人的词语时，突然被打断了：“阿斯干，别这样！”

    小伙子一愣：“巴••••••巴特尔？”

   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，心快跳出胸膛了！是那个••••••给我献哈达的少年？！

    巴特尔看着一脸委屈的我，无奈地笑了笑，取过我手里的弓和箭，“用两个手指夹住箭，不是整个攥住，然后松开弦，不是松开箭，看射出去了吧！”

    指松，箭出，根根直中靶心。

    “他好帅啊••••••”人群中女孩子尖叫起来。

    “你该教教她，耐心点儿啊。”巴特尔拍拍阿斯干的肩说。

    “去去去，就你草原小王子脾气好，箭术好，行了吧。快快快帮我看一会儿摊子，我去歇会儿。”

    “哎，别走啊••••••”巴特尔话音还没落，阿斯干早就不知道窜哪儿去了。

    “给，你自己试试。”

    “好！”脸上一阵发烫，但又害怕他把弓给我又跑的找不到了。

    “你••••••你别走啊。”

    他笑：“没听到刚才那个家伙说，让我帮他看会摊子啊。”

    “嗯”。

    我心里暖呼呼的，点点头，模仿他刚刚的动作，拉弓，松手，箭，竟然飞出去了！虽然没有射中靶子。

    我高兴得跳起来欢呼，他也忍不住笑起来：“看，你还是蛮聪明的嘛！”

    “那当然，在学校里我可是学霸！”

    “好巧，我也是”。他有些小得意地又补了句“不然，汉语能说这么溜？”

    “嗯嗯我信。”我们在互相自吹自擂中哈哈笑起来，我发现我已经忘了今天的所有不快了。

    他真好，一出现，就是晴天。

    我还想和他多聊几句，但他很快被一群妹子包围了：“巴特尔！也来教教我们嘛？”

    “刚刚你们没有在听吗？”

    我很快就被挤到了圈外，我心里不爽，故意扭过脸去，但我还是悄悄瞥见他被迫拿起弓和箭对准了靶心，箭还没射出去，远远跑过来个蒙古大汉，穿着厚马甲，粗着嗓门一路狂喊“巴特尔！巴••••••特••••••尔！”

    “干嘛干嘛，着火啦？”

    “着个屁！那个••••••小王子啊，哥想去上个厕所，可是吧！你看，摔跤比赛就快开始了，你能不能替哥一下啊？”

    “你和嫂子天天在厕所约会吗？”巴特尔笑着说。

    “哎••••••瞧你这话说的！”，

    “我替你去摔跤，你上厕所回来，可别忘了帮阿斯干看摊子啊！”

    在场姑娘所有怨恨的目光一起投向了那个大汉。大汉看势不妙，以最快的速度瞬间溜了。

   “对不起，失陪了！”巴特尔一脸无奈，放下手里的弓和箭，披上厚厚的马甲向摔跤场走去。

    我不禁暗笑，这个大汉，是专门来救场的吧，免得我再出丑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三

    摔跤比赛一开始，谁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玩别的项目了，场地周围站了满满一圈人，不过好在场地够大，还没到里三层外三层的程度。

    巴特尔大概不是第一组，他和一群穿马甲的大汉们坐在草地上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蒙语。一群蒙古汉子围着他，都用一种崇敬而钦佩的目光看他。我隐隐觉得，巴特尔该是这一带很受欢迎的人吧。

    那边，第一组已经上场了，他们把手放在彼此肩上，试探着去勾对方的脚，抱着摇晃着进进退退，就像两个不倒翁似的站着。人群中一个大叔急了：“你俩跳交谊舞啊？”

    那俩蒙古汉子自觉丢脸，不约而同都往地上一倒，算是摔完了。“哎呦，太假了。”在一片哄笑声中，俩汉子赶紧爬起来怕拍屁股走了。

    到巴特尔那组了，和他对决的是个比他魅梧至少十倍的汉子，但没他那么高，也算势均力敌，两个人扭在一起也就几分钟，巴特尔用脚一勾，把他肩一扳，汉子就后背着地倒了。

    “马力吉那家伙公报私仇，找草原小王子来替他，回来饶不了他。”那汉子嘴里嘟囔着，虽然输了，但输给的是草原小王子——巴特尔，好像也并没有多恼。

    “巴特尔刚打算脱了马甲下场，却被一个蒙古汉子拉住了，他在巴特尔耳边说了几句，巴特尔有些抓狂，“还来啊？”

    那蒙古汉子不理会他，向人群喊道：“嘿，愿不愿意和我们大名鼎鼎的草原小王子摔跤？”

    人群沸腾起来，但没有几个人真的上前。

    男人嘛，都是要面子的，女孩子又怕摔伤了。

    “有没有？”

    “我”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喜欢他，失去了理智或者说忘记了丢脸这个问题，我举起了手。举过手我就后悔了，全场目光齐刷刷地朝我看过，人群集体鼓起了掌。

    巴特尔见是我，脸上忽然就由满满的不情愿变成了满满的看戏感。

    “姑娘，敬你是条汉子！”我很快就被哄笑的人群推到了场地中央，巴特尔笑盈盈地望着我。

    “又是你？”他挑眉。

    “怎么，你怕了？”我嘴上是这么说，其实我才是那个最怕的。别的先不说，光是我和他的身高差，就完美向人群诠释了什么叫鸡蛋碰石头。而且••••••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摔跤。

    “你看我一个弱女子，多不公平。你别动，站着别动，这样公平。”

    “知道摔不过我，就开始耍赖了？”他忽然俯身凑近我的脸，笑得意味深长，我的脸马上红成了西红柿。

   “我不管，反正你就是不许动！”

    “好好好，我不动，你摔吧。”

    我扑上去，抱住他的腰，把他往后扳。他被我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踉跄了几步，但是没有倒，我的脸贴在他胸膛上，我能明显感到他心跳得快了几拍。他抱住我的肩膀，阻挡我继续把他往后扳，嘴里叫起来：“你会不会摔跤啊？哪有这样的，来把手放在我肩上。”

    “不！你那么高，那样我会重心不稳的。”

    他无奈地妥协了，我折腾了半天，他稳得像石头，根本摔不动。最后他没了耐心，抓住我的两只手，脚下一勾，我就结束了这场丢人盛宴。

    人群，还有那几个看热闹的蒙古大汉，这下可没了不耐烦的意味，咧着嘴鼓起了掌。果然吃瓜群众是不分民族的。

    我顾不得丢脸，忽然心生一计。我赖在草地上不起来，作出要哭的样子。他慌了，赶紧跑过来扶起我：“怎么样？你没事儿吧？”

    “我••••••我脚崴了。”我委屈巴巴。

    我眼神有些闪烁，不敢迎着他关切的目光，被他拆穿伪装，丢脸就丢大发了。

    他低头看我的脚，用手按了按，我赶紧装出很疼的样子喊起来“别碰！”

    他眉头紧锁“上来吧，我背你。”

    我抱住他脖子，心里窃喜，嘴上却带着哭腔说：“我••••••我没法去看大草原了。”

    “对不起••••••我不知道会伤到你。”他声音低哑。

    他愧疚的样子让我不禁心疼，我甚至想告诉他我是骗他的。可是我到底还是自私的，我不要去看什么大草原，我只想他陪在我身边的时间长一点，再长一点，我真害怕，在这茫茫大草原，我一转身就再也找不见他。

    “他们会炒你鱿鱼吗？”

    “本来我就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啊，这片草原还有这些景点是我爸承包的，我只是放暑假来帮帮忙而已，炒什么鱿鱼。”

    “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小王子吗？”

    “啊，不是。他们这样叫，可能因为我什么都会一点吧。”

    “你什么都做得是最好的，所以他们这样叫你啊。”我抱紧他，脸往他脖子上蹭了蹭，竟然为他自豪得有那么一瞬间忘了装病。

    他笑，不说话。

    “你多大了？”过了一会儿，他问我。

    “十五岁，刚中考完。”你呢？

    “我也刚中考完，不过，比你大一岁，••••••你叫什么？”

    “宋沉水，沉，沉静的沉，水，就是你喝的水喽。哎，对了，巴特尔在蒙语中什么意思啊？”

    “英雄”

    “嗯，你是草原的大英雄！”我的腿兴奋地晃了晃，他勾起嘴角：“脚不疼了？”

    “疼疼疼••••••”我赶紧收敛了点。

    我趴在他耳边，用几乎是撒娇的语气说：“巴特尔，你看我一个女孩子自己出来旅行又崴了脚，你给我当导游，我就原谅你了！”

    “你付我多少工钱啊？”他笑着问。

    “很多很多很多。”说到最后我都有点心虚了。

    “好，答应你。”

    “真的吗？”他••••••答应了？我没听错吧？我以为我只是开开玩笑的。

    “巴特尔，不会消失了？”   我 一时患了失语症。

    “傻笑什么？”本王子请起来可是很贵的。他把我往上托了托。

    “本公主有钱。”我去，我被逼得连“穷汉诈富”这样的手段也用上了。

    “去哪儿？”

    “去骑马去骑马！”

    头顶是蓝盈盈的天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，我伏在他背上，每一步都走的那样沉稳而温暖。所谓幸福和安全感，原来，不过如此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四

    我们去骑马的时候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那牧马少年看见巴特尔调侃道：“哟，草原小王子什么时候变游客啦，带着女朋友来骑马？”

    “去一边吧你。”他看了少年一眼，少年就嘻嘻笑着闪到一边了。

    巴特尔把我放下，翻身上马，向我伸过一只手：“上来啊。”

    他骑上马的那一刻，阳光不偏不倚倾到他身上，他整个人好像会发光，是那样雄姿英发，我不禁有些发呆。我回过神来，慌慌张张交给他手，用一只脚踩住马镫，他轻轻一拉，将我整个人拖上马鞍。我这才意识到，骑马是一件多么恐惧的事，因为，实在太高了啊••••••

   “踩住，嗯！抓住这里。” 他指挥我，“准备出发！”

    他一只手拉住缰绳，另一只手扬起马鞭，小马立刻飞快地跑起来。我脸都吓白了。“别怕，有我在啊。”

    在巴特尔的怀里，一切恐惧都会烟消云散吧。我也渐渐忘记了马的颠覆和最初的害怕，开始享受和他一起呆在马背上的时光，心从未这样自由无羁过，此刻我只想和他去天边流浪。

    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勒住了马。我被抱下来以后，依然感觉像在云中一样飘飘然。“我们再骑一次好不好？”

    他无奈了：“好啊，明天吧，今天不早了，晚上，我有演出。”

    “什么演出什么演出？”我眼睛顿时放光。

    “跳蒙古舞。”他耸耸肩。

    “你怎么什么都会啊。”我简直就像个小迷妹。

    “哈哈哈”，突然一脸坏笑地凑近我，而且，我还会识破某人的伎俩。

    我心虚地低头，拼命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
    “你不是左脚崴了吗？上马的时候我可没看出来哦。”

    我当时竟然忘了我哪只脚崴了。

    既然伎俩被识破了，我也失去了再装下去的兴致。

    “对不起，耽误了你那么久。所以••••••你要••••••走了吗？”我很认真地问他，问到最后，声音小得几乎我都听不见了。

    他没料到他开个玩笑都能把我开哭了。他弯下腰，摸摸我的头，有些好笑：“走什么走，说了当你导游就陪你到最后。蒙古汉子，会说话不算数？”

    我破涕为笑，扑进他怀里，脸往他胸口蹭了蹭。“我饿了，我们去吃点东西吧。”

    “火锅还是烧烤？我请客！”

    “烧烤！”

    他带着兴高采烈的我去找那个烤羊肉串的师傅，“伊德日，要20串羊肉串。”那里的羊肉串，至少比内地的大出3倍，也出奇地贵。我拉拉他袖子，“吃不了吃不了，少要点”。

    “你吃不下，我吃啊，”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，锡林郭勒这里吃饭不讲什么矜持的。

    “不想你破费啊。”

    他才不管我说什么，坚决要20串。蒙古人对待外来朋友，从来都是大口吃肉，大碗喝酒。不过我也很欣慰，他这样，是把我当朋友的，而不是一个普通游客。

    “如果有一天你到了内地，我要带你吃各种好吃的。”

    “好啊，到时候你别忘了啊，”他笑，“你能喝酒吗？”

    “没喝过哎，试试吧。”我不想扫了他的兴。

    “豪爽！再来2斤马奶酒。”

   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，羊肉串泛着金黄的色泽，香气扑鼻，但没有很浓烈的膻气。我们两个一边大口吃肉，一边聊天。

    我没想到我那么能喝，一斤马奶酒下肚，竟然能没有多少醉意，虽然说马奶酒确实度数不太高，但毕竟是一斤啊。它闻起来像奶，喝进喉中却很辛辣，待真正咽下去，口中弥漫着浓郁的奶香，酸酸甜甜，回味无穷，巴特尔当然比我能喝，但他被我惊到了：“你是汉族？”

    “汉族怎么了？汉族就不能喝啦？”

    “你可以置所有对你想入非非的人于死地了，服你！”

    “嘿嘿，巴特尔，我不上脸但是我已经醉了哦！”我故意装出醉意，他饶有性质地看着我。

    “巴特尔，你••••••有没有女朋友？”

   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眨眨眼睛。

    “导游说，你们5岁就订婚。”

    他突然笑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，“哈哈哈••••••她是活在上个世纪吗？这样的话你也信？”

    “那你没有订婚了！”我突然开心起来，笑得真的像个醉酒的人一样傻。

    “说，你有没有女朋友！”

    他让我晃得哭笑不得，“没有！快快快别耽误我喝酒。”

    “从来没有？”

    “我是好学生！不急着谈恋爱！”他最后无奈地说。

    我抢过他的碗，把剩下的喝了。“别喝了，你还要跳舞！”

    他真的就不喝了，我喝下那半碗酒，酒劲突然猛烈地泛上来，我眼神变得迷离，身子也软绵绵，他扶住我，让我靠在他怀里。我嘴里喃喃地说：“我••••••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••••••一次也没有。”

    “我看的出来。”他温柔地笑。

    “巴特尔••••••”我竟然睡着了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五

     我是被主持人的大嗓门喊起来的。我醒的时候，靠在一个蒙古妹子怀里，周围一片灯红酒绿，主持人已经上台了。

    “你醒了啊，”她脸上涂着浓妆，露出和善的微笑，“我是巴特尔的妹妹乌吉斯格朗。”

    “你好你好”。我赶紧直起身子坐好，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    “巴特尔呢？”

    “他去后台了，一会还要和阿木尔去跳蒙古舞。阿木尔也是我哥哦。”

    “你也是跳蒙古舞的？”

    “是啊！”她笑着给我看她身上天蓝的蒙古服，等他跳完我就上场。”

    “你们真的是每个人都能歌善舞啊！太厉害了！”我禁不住赞叹道。乌吉斯格朗眉目与巴特尔有几分相似，清纯柔美中隐隐透着蒙古族的刚强，她跳起舞来该会迷倒多少人啊。

    “善舞还说得过去，能歌就算了吧。这里的呼麦很难的，连巴特尔都不会。还有长调，会憋出内伤的。”看我听得一脸懵，又给我解释“呼麦就是一个人同时发出两个声部，很神奇吧，以前蒙古先民为了模仿山中鸟兽的声音发明的，不过现在会的人也不太多了。长调，这个我就不用解释了吧，巴特尔唱长调很好的。”

    “我也会唱长调。”我很认真的说：“我学过民族声乐，学了很久但是还是业余的啦。”

    “哇，那你们可以一起唱歌啦！”乌吉斯格朗惊讶地看了我一眼，眼底透着满满的欣喜，她戳戳我，眨眨眼“唱着唱着，说不定他就爱上你了哦！”

    我脸“嘭”地红了，浑身不自在，好不容易平定了情绪，我才想起来问她：“哎，你哥是不是有超多女孩子追？”

    “当然！所有蒙古女孩都想嫁草原小王子！长的帅，成绩好，性格好，又有才，家里还有那么大草原，简直完美！不过我哥好像看不上这里的蒙古女孩，不然也不会读这么久的书，早就结婚了。”

    我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下来，“你们••••••很多不读书吗？”

    “我们蒙古人不太在乎这些东西，我们在乎牛羊要胜过金钱，以及成绩。你看那个特产店的小姑娘，今年才13岁。不过我们家的孩子都上学啊，阿木尔、巴特尔还有我。阿木尔也蛮厉害的，他是草原大王子！但是他脾会有点怪••••••一会儿你可别惹他。”我看得出，乌吉斯格朗多少有点怕她大哥。

   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，就看见舞台上主持人手里握一瓶啤酒，整个儿灌进了肚子，全场掌声雷动。他叫白雨，是个汉族人哦。乌吉斯格朗小声说。

    这••••••这太猛了，看的我都醉了。

    “巴特尔什么时候上台？”

    “等那个大叔唱完，别急啊。”

    主持人干完啤酒，领上个神似腾格尔的大叔。他汉语说不利索，索性说起了蒙语，大概是介绍他自己。随即，音乐想起，他闭上眼睛，举起话筒，我被他专注的深情吸引住，一时竟没了等待巴特尔上台的焦躁。

    他表演的，就是传说中的呼麦。

    声音发出的一瞬间，全场沉寂，只听到清脆鸟鸣的声音与雄浑苍桑的男声，似一场人与自然的合唱，很难相信是从同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。观众席中个别几个人却并没有多少欣赏艺术的情趣，他们甚至开始小声议论：“音响效果吧，怎么可能一个人同时发出两种声音？还是鸟鸣声！”

    乌吉斯格朗气得嘴唇直哆嗦，对民族艺术的轻蔑，就是对民族尊严的践踏啊！她无法容忍。

    我使劲儿拽了拽她袖子，想让情绪平定下来，她根本就不理我。

    “你别生气啊，他们不相信我们，我们就去把音响关了，打他们的脸！”

    说完我就后悔了，我也是汉人，她会不会把我也划到那一类，认为我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？

    但是她并没有。她赌气似的立刻去找主持人，让他把音响关了，主持人告诉她不可以，会影响整体效果，但可以考虑在曲毕后再加一段。

    他果然是个聪明的人。

    就这样，在只有一个话筒的情况下，我们依然听到了悦耳的鸟鸣与男中音雄浑的合唱，全场掌声雷动。这次，没有人缺席。

    乌吉斯格朗自豪地抱住了我，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。

    “快快快，你的哥哥们要上场了！”我晃晃她，我们循着聚光灯的方向往舞台上望去，远远看见巴特尔和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蒙古宽大的传统服装，大步走向舞台。“欢迎我们英俊的草原王子！”

    台下认出巴特尔的女孩们都在没命地喊：“巴特尔！巴特尔！”

    他勾起嘴角，淡淡地向人群中望去。等到他终于发现了我，他向我眨眨眼，我慌慌张张挤出个微笑回应他，乌吉斯格朗就没我那么窘迫，她大方挥着手臂，混在一群女孩中喊：“阿木尔，巴特尔，你们真帅！”

    说好的我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呢？说好的一点不矜持呢？怎么这么容易害羞了••••••

    我呆呆地看他在舞台上，舞姿如鸿雁振翅，又如策马扬鞭，驰骋草原，莫气逼人。眼前是他的身影，脑海中却不时闪过我们今天的那些片段。我是那么幸运，能与他邂逅于青青牧场像梦一样美好而不可思议。我知道，这不是梦，梦里的温暖，绝不会来得这样真切。

    巴特尔，我真喜欢你。

    舞毕，我竟忘了鼓掌，巴特尔换下舞服坐到我身边，拍拍我的肩，吓得我差点跳起来。

    “我跳得有那么难看吗？不给我鼓掌就算了，还吓成这样。”他佯装不满。

    “没有没有，我是看••••••呆了。”

    “一天到晚就知道发呆。”他刮刮我的鼻子，刚想再说点什么，就被一群小姑娘围攻了。“巴特尔！我想和你合影！”

    “一会儿，表演结束以后会安排的。”

    “巴特尔，你好帅！”

    “巴特尔，我好喜欢你！”

    “••••••”

    巴特尔已经被强行拉进了镜头里，躲也躲不开。我看他窘迫的样子，简直太好笑了。拍了没几分钟，不知从哪里推来三辆小车，里面用红绸布系着什么东西，推进了一看，天哪，是三只烤全羊！

    于是三只烤全羊成功抢了一只巴特尔的镜头。

    “拍羊还是拍我？”人群散尽后，巴特尔冲我做了个鬼脸。

    “嗯，拍你吧。”我假装很不情愿的样子，“因为拍羊挤不上啊。”

    “哼，”他气岔，停了停又突然想起什么，很认真地说“明天带你去吃烤全羊吧？”

    我打开自拍，拍了我们的合影，笑得像两个孩子。

    显然不能接受他的盛情，有一天我还会来的，到时候，我带上我爸爸妈妈，让他们看看草原有多好看，草原小王子有多优秀，好不好？

    “你不尝一下，会遗憾的。”

    “遗憾什么。以后又不是没机会了。”

    我说完，气氛忽然有些尴尬，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，又低下头不再言语。

    草原不会变，烤全羊也还会有••••••只是，还会不会有那样好的他？

    我不知道，我也不敢去想。

    “走吧，我们去外面坐一会儿。”许久，他起身拉我向门外走去。

    “我还想听马头琴和长调••••••”

    “我会啊。想听什么，我拉或者唱给你听。”

    我知道他会这样说，我等的就是这句。

    我们坐在草地上，虽然是盛夏，晚上的草原却有些湿冷，起风了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。我把哈达裹了又裹，勉强遮住了脖子。

    他脱下他的外衣披在我身上，看了看我，突然笑出声来。“我还是第一次见把哈达当围巾的。”

    “我是不是侮辱了你的宗教信仰••••••。你别生气啊，我这就解下来。”

    “哈哈，没什么大不了的，”他甚至把他的哈达也递给了我，帮我围上，“都给你吧，反正我不冷。”

    脖子上，他的和我的哈达，紧紧贴在一起，心里暖暖的。

    他拉起了马头琴，悠扬的乐声中，我听出是那首著名的《敖包相会》。

    “哎••••••”

    “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。

   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

   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

   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”

    在远离了歌舞喧的茫茫草原上，嘹亮温暖而有磁性的声音伴着马头琴的旋律在空中浮动，激荡着我的心，我出声，接下了第二段：

    “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

    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

    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

    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嗬”

    那一刻，我的心很静很静，除了眼前的少年，似乎一切世事，时空，都变得无关紧要。

    他震惊地看了我一眼，马头琴的旋律渐渐激昂起来，月光下，我们相视一笑，一起唱第三段：

    “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

    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

    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

    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嗬”

    不需要太多言语，默契得像一场预谋已久的演出曲终，音乐却未歇，他转而拉起了《鸿雁》。风越来越冷，我忍不住靠他近一点，近一点。我倚在他肩上，仰望满天星斗，耳畔是那再熟悉不过的旋律，忽然有些伤感。

    “酒喝干，再斟满，今夜不醉不还。”

    巴特尔，那我就永远不要醉了。

    我真的，不想离开你啊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六

    讲真的，蒙古包的条件着实不怎么样，像外面一样湿冷不说，被子里还经常爬进小虫子，卫生的话就不去讲究了。

    我躺在床上，看天窗上的夜空，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。

    我眷恋这片草原，眷恋他在身边的日子，一点都不想离开他。可是很突然地，也会开始想念城市繁华的夜景，家里温暖的小床。我该明白，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，他属于草原，我不能奢想太多。

    …………………

    早晨，天还蒙蒙亮，就被巴特尔的拍门声惊醒了

    “懒鬼，起床啊！今天去滑沙！”

    我揉着惺松睡眼开门，见他已经换上了休闲运动装，看起来和内地男孩没有什么区别。

    “快点呀，越野车不等人的。”

    “可是我还没吃早饭……”

    “谁叫你那么能睡……，他扶额，我还有些牛肉干，够我们两个吃了，走吧。”

    开越野车的师傅是个真正蒙古大汉，见我们，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些什么，说得巴特尔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走了，我听得一脸懵。

    “他说什么？”

    “让你抓好扶手，这里是沙地，又刚下过雨不久，路面很不平，一会儿开起来相当颠的。”

    “哦，好的。”

    开起车来我才发现，这哪里是越野车？分明就是过山车，比过山车还惊险！不只一次从座位上飞起来，浑身撞得生疼不说，脑袋实实地磕在了车门上，天旋地转。巴特尔一只手结结实实抓住把手，腾出另一只手揽住我，示意我靠紧他一点。虽然仍然很颠簸，但是他强有力手臂的支撑着，我总归没有撞出脑震荡来。

    不知过了多久，车停了。放眼望去，已经不再是茫茫草原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长满绿草的沙丘，有一两株灌木，零零散散分布着，看上去有些萧条。爬上一座山坡，就到了滑沙的地方，我向下一看，心就凉了半截，太陡了！万一直接滚下去………怎么办………

    巴特尔给我一个滑板：“坐上去”

    我战战兢兢地接过来，看看周围的人，也都顺顺利利滑下去了（不过是有几个全程尖叫声），嗯，应该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，滑！他在后面扶住我：“要推了哦”

    “别！再等等”

    “怕什么，摔在沙地上又不疼，三二一，下去吧！”

   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，忽然感到脊后有强大的推力，“嗖”地一声滑了出去。他在上面喊：“方向偏了！哎，保持平衡啊……我的天！”

    滑板翻了，我被甩了出去，头朝下埋在沙堆里。

    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滑沙的声音，只有疯狂的笑声，没错，所有人都停了来看我的笑话了。我在心里把巴特尔从头到脚全面骂了个遍。退货！我不要这个导游了，实力坑游客！

    巴特尔把我从沙子里“挖”出来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“哈哈哈哈，鸵鸟小姐，我知道你非常非常非常害怕！”

    我抓起一把沙就往他身上扔去，他一扭身，竟然躲开了。我心里不季，把他往沙地上摁，他躲，哈哈笑，奈何沙子柔软。他重心不稳，还是栽了下去。我看着他和我一样变成了“沙人”，真是大快人心啊大快人心！

    草原小王子，今日人设崩塌。

    “别闹啦，还要再玩一次吗？”

    “要！我就不信了！”

    结果可想而知，情景回放中……

    然后再次情景回放……

    再次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    巴特尔让我笑得腹肌都快出来了。

     “我不玩了！”我把滑板一扔，恼羞成怒，“回家”。

    “好好好，听你的！”他看戏之心得到极大满足之后，看我心情不悦又唤起了满满的求生欲。

    我们回到最初的山坡，我突然看到前面有庞大的羊群在吃草，禁不住跑过去看。“哎，你会吓到它们的！离远一点啊！”巴特尔在后面警告我， 可是为时已晚。我一过去，它们就吓跑了。

    远远地，有个中年妇女骑着摩托车向羊群驶来，羊群立马被赶回了原外，“我第一次见用摩托车放羊的哎！”我拉拉巴特尔的袖子，兴奋地说。

    “我们那里也这样放马啊！”他撇撇嘴，觉得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。

    我去，难道歌里全是骗人的？太破坏意境了。

   那妇女看到我们，立即向我们冲来。完了！她会不会生气了可她只是 ，兴奋地同巴特尔打招呼：“草原小王子！女孩不见啊！”

    “是啊，李大娘，中考那段时间忙，没什么时间过来玩。”

    这是个汉族人？

    “这是？”她看向我，没想到……

    “啊，这是我的客人，她叫宋沉冰。”巴特尔赶紧向她介绍，我人微笑着同她问好。

    她热情地拉过我的手：“这姑娘可真水灵！姑娘啊，你是哪里人？”

    山东的，在济南生活。

    济南的水好喝！现在的污染那么严重，怕是除了内蒙古，也就济南水能喝了！我以前去北京看我女儿，那里的矿泉水，可喝不习惯。

    我想起我在蒙古包的那一晚，晚上洗手，觉得水凉得刺骨，后来巴特尔解释说，他们这里喝的用的都是深泉水。阿姨的话倒是不假，那这里的水，格外甘甜清润，是济南的泉水都无法相媲美的。

    “你女儿在北京？”

    “可不是，放假了都不回来。这儿小姑娘都不大愿意呆这儿，找对象也光往外面找。大学也不在这儿上。姑娘啊，愿意嫁进内蒙古吗？”

    我羞红了脸，巴特尔也窘迫起来。

    这儿小伙子……不至于这么困难吧……

   “‘哈哈哈’，困难的肯定有，当然，除了我们草原王子！” 她瞅瞅巴特尔，脸上藏不住的欢喜。“姑娘啊，巴特尔和阿木尔，别说蒙古族了，汉族提亲的都踏破了门槛喽！趁着这哥俩儿还在上学，赶紧下手啊！他家里不反对，现在谁不喜欢汉族水灵灵的姑娘送上门么？嫁进内蒙古，嫁给巴特尔这样的男孩儿可不亏！”

   “ 我才十五岁……”我赶紧转移话题。“咦，这里也看不见个蒙古包，您住哪儿？”

    “看见前面的平房子吗？我家就在那儿！现在，谁还住蒙古包？又潮又冷的。也就是让游客新鲜新鲜。”

    “大娘，车来了，我们先走了，改天见！”巴特尔赶紧拉着我走了。

    走出很远，他才喘了口气，“李大娘，太可怕了！”

   “她挺可爱的啊。” 

    “这再说下去，怕是把内蒙古的老底儿都兜出来了吧，现在就让她兜出来不少了。”巴特尔一脸想死的表情。

    “你好像，极受欢迎的。”

    他不耐烦：“有什么用，我又不喜欢她们。”

    “我终究还是会喜欢一个女孩儿的。”

    他沉默了。

    那一瞬间，我突然意识到，原来我并不了解他，或许他心里早已经住了一位少女，或许他也会有这样那样为她动心的时刻，就像我喜欢他。这两日来，是否所有甜蜜的时光，都只是的错觉，所有温暖的瞬间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？我不知道，也不敢去想。

    他那么好，一提到他的名字，所有妇女汉子都会肃然起敬，他那么有魅力。这里所有女孩子，没有一个不想嫁给他，连我这个外地人，也在第一眼见到他之后再无法忘记，他又那样冷静理智，怎么会喜欢我这个认识两天不到的女孩子？

    越要离开他，就越是惶恐，我多害怕，所有我以为的美好不过是一场梦。梦醒以后的世界又变作一片荒芜。

    巴特尔，你为何迟迟不向我表露心迹…………

    “起啊，车来了。”他收敛了情绪，又装出嘻嘻哈哈的样子来逗我。“想什么呢？被李大娘惊到了？”

    “去你的！”我跟着他坐上车，真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，我们无论怎样努力掩饰也回不到以前的轻松了。

    一路沉默。

    个中苦涩，不必多言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七

    我们坐在蒙古包前，看游客来往穿梭，热闹一如初见。

    “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？”他看着蓝天上浮动的白云，目光渺远而平静。

   “没想好，但我想去北京，我喜欢那个城市。你呢？” 

    “大概，我离不开草原吧。”

   “我觉的，和我比，你在尽量掩饰内心的波澜，有时候会觉得这里条件不怎么好，很想去看看外面世界。”
  “我在马脊上长大，离开了草原就像没有了根……”

    他离不开草原，而我向住繁华，我们此生，注定缘浅。

   “巴特尔，我该付你多少工资？你一直陪在我身边，天下再也找不到你那样好的导游了。”

    “‘哈哈’，我开玩笑的话，你也当真啊，”他说，忽然又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，问我，“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挣钱才来做你导游的吗？”

    “你真的以为我只是为了玩得更好才要你当我导游的吗？”我反问，眼里已经有了水雾。“巴特尔，这样吧，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送给你，你一定要收下，因为……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。”

    我掏出一个盒子，打开来，里面是一把小巧的佩刀，是多年前我爷爷带回来的，他还嘱咐我，要随身带着它防身，直到我遇到一个愿意终生相伴的男孩子，因为他可以保护我，我不再需要它了。

    即使我知道巴特尔不能在我身边保护我，我依然会送给他。

    我相信命中注定，从此我的世界，不会有第二人。

    我以为他会开玩笑，说我太凶残竟然送刀，可是他看到佩刀的那一刻呆住了，他颤抖着抚摸了刀身许久，然后放下，紧紧，紧紧拥住我。

    “我这一生，断不会辜负你。”

    我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，那一刻我才终于懂得了他的真心，他是爱我的，像我爱他一样爱我，一点不减。

    为什么我们还要辗转天边，不得相见？

    命运啊，有多少甜蜜，就有多少残忍吧。

    那个下午，他要给我表演马术，我坐在草地上看他在马背上跃动着射箭，直中靶心，从未失手，很快到来了一大群游客。他们都被惊呆了。我站在人群中，声嘶力竭地随着他们喊：“巴特尔！我好喜欢你！”在热闹的氛围中，却喊出了满眼的泪水。

    他拧拧头上的汗，到我身边坐下，我们想好好聊聊却不时被粉丝们打断，他不愿意被打扰，我劝他：“他们，也是最后一次见你了”。

    他觉得我的话有道理，不再抗拒与他们合照，只是很可惜，我们却没有多少独处的时间了。

    我应该后悔当初的善良，我多希望那时我能自私一点。

    直到晚上的篝火晚会。

    围着熊熊烈火，我们一个扶着一个的肩绕着圈向前跳。我前面是马吉斯格朗，后面还不时小声提醒我：“哎哎哎，你脚又迈错了。天哪！你在学校绝对的‘顺捌一姐’啊！”

    我踢了他一脚，他接着就老实了。

    我们也不知道跳了多久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，我们还在那里跳，跳得我浑身骨头像散了架，他背我到蒙古包门口，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，就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
    那是我在草原的第二个夜晚，也是最后一个。天空很清，望得见繁密的星星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八

    我以为我可以和他单独告别，可是命运总不遂人愿，第二天清晨我醒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搬行李，大巴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。

    并没有多少人来为我们送行，甚至也没有他。

   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来。正如此刻我是多么害怕见到他。可是乘客真的上齐了车发动起来的时候，我突然慌了。

    他真的，不来了吗？

    车缓慢地启动起来，草原的轮廓又变得模糊，我不得不去逼自已明白，他不会来，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。但我，不愿意相信。

    我把头倚着窗，不知道自已在想些什么，也无心看路边风景。睡意渐渐袭来，没有多少话语，车上一片死气沉沉。

    突然，传来刺耳的刹车声，我头磕到玻璃上，一下子疼醒了，司机暴怒：这些蒙古人，不想活了吗！

    我看到了他，和他的同伴。他骑着骏马在最前面，拦住了我们的大巴车。我听到车上有孩子惊呼：“看！是巴特尔！”

    我知道他会来，他一定会来。

    司机打开车门车窗，怒气未平就冲他们吼：你们想干什么！

    他迎着微风和阳光，明媚得像草原的盛夏。他就这样笑着喊。“比俗母得海日泰！”停了几秒，扬起手中的马鞭，转身绝尘而去。

    “他俩在说什么？”

    “他们当然是在说再见啊！蒙古人用他人的方式，向我们告别！”导游说。

    所有人都把头伸出车窗外，激动地向他们喊：再见！再见！比俗母得海日泰！直到，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。

    在疯狂的呼喊声中，我无声地泪流满面。

    因为只有我真正听得懂。

    比恰母得海日泰，我爱你，我爱你，我爱你。

    这也是我，一直想对你说的啊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九

    高考完以后的谢师宴上，班主任带头起哄非要搞什么表白仪式，我借口肚子疼提前溜掉了。

    事后闺蜜给我打电话，骂我都高考完了还装好学生，明明是怕被虐狗。我直到18岁还没有过喜欢的，以后怕是也不会喜欢什么了，我就等着孤独终老吧。

    “谁告诉你我没有喜欢别人？”

    “那你是爱过情伤了？从来没听你说过啊。”

    “不算情伤，他很爱我，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，只是……永远不能在一起。”

    “哦？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喽？说来听听！”

    “过去的都过去了，算了吧。”

    三年了，我不向任何人提起，不是我自私，只想把这回忆留待自已珍藏。而是我怕，我怕连我自已去讲述时都觉得美好得不那么真切，是我在回忆中一次又一次的美化，而不是它本来的模样。

    三年了，我也渐渐变得刚强，甚至是麻木。我清楚再不会有能够保护我的人，受了再大的伤，也必须咬着牙自已走下去。

    报志愿的时候，坚定不移地报了内蒙古大学，很快受到了我父母一致反对。

    他们想不通，为什么我一定要去一个那样偏远，我的分数又超出它太多的学校。可是我记得，他对我说他离不开草原，我知道，他一定在那里。

    我想他，真的很想见他。我甚至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。

    我父母真的拗不过我，他们提了最后一个要求，把中央民族大学放在第一志愿，内蒙古大学放在第二志愿。

    想想中央民族大学分数也比我高不少，几乎没有录取的可能，随他们去吧。

    我从网上了解了内蒙古大学的方方面面，还没入学就差不多算半个在校生了。我甚至都想好了，大学我一定要去锡林郭勒草原很多很多次，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。

    可是，收到的录取通知书，却是中央民族大学。

    我爸妈一扫报志愿时的不愉快情绪，高兴得脸上像开了花，直说：“咱家闺女，简直太幸运了！”

    我终于明白，与命运抗争是没有任何结果。我从前一直相信我们今生有缘，却不曾想过也会缘分散尽。任我怎样努力，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、

    我又一次来到了北京。

    离开学还有几天的时间，父母提前来游玩，我却没有多少急切的心情。未来还有四年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

    我想去内蒙呆几天，我淡淡地说。

    “啊？你不是去过一次了？没玩够？”我妈一脸不情愿。

    “内蒙有什么好的？哪有北京有意思？”

    “那我自已去吧。”

    就这样，我第二次去了锡林郭勒，只是这次，没有导游，没有大巴，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，而更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重逢。

    塔林艾丽庄园。

    一切，还是三年前的样子，依然有人献哈达，依然有人骑马相迎，依然是茫茫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，与记忆中毫无二致，只是……没有他。

    他，是我这次旅行的方向啊！

    我来到射箭场地，竟然再次见到了阿斯干

    他见到我，仔细看了看，惊讶得差点跳起来。他一扫过去蛮横粗鲁的态度，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：“是你，别来无恙啊！”

   “嗯” ，他汉语有进步。

    “我想见见巴特尔。”

    他早就猜到我此行的目的，他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，我看他躲闪着我的目光，心里有不详的预感，“他……怎么了？”

   “他早就不在这儿住了。” 

    还好，他没事，比我想象中最坏的结局要好一点。

    “他搬去哪里了？”

    “他爸爸这个农场挣了不少钱，全家搬去呼市开了个大公司，早不在这儿住了。”

    我记得蒙古朋友说过，在你们心里没有什么比牛羊重要了，他是离不开草原的，怎么会走呢？

    “姐姐啊，这都啥年代了？”他笑了，“我们也像牛羊，哪里有草往那里去。这儿旅游业不景气，他爸那么个强人，看不得自已的农场衰落，当然就不干了。”

    “那你知道他爸公司是什么吗？”

    “这我哪知道？反正是干得挺不错的，你还打算去呼市找他的？他在呼市可没在锡林郭勒出名，呼市那么个繁华都市，你这不海底捞针吗？”

    “好了好了，我知道了，谢谢你。”我强忍着内心的失落。匆匆和阿斯干道了别。他还热情地挽留我，“不玩会儿射箭啊？来一趟也不容易。”

    我在草原转了一圈，只感到满目苍凉，再也没有曾经的浪漫与温情。

    原来我记忆中的蓝天白云，牛羊遍野，不过是因为有他在。

    我坐上车，离开了这里。我没有去呼市找他。

    三年，我终于决定放弃他了。

    重游草原，不过为了亲手为过往画一个句号，也不枉此行。

    从此相忘天涯，各自安好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十

     在踏进民大的那一瞬间，我突然有一丝亲切感。

    我自始至终都眷恋他给的温暖，虽然这里没有他，但是有他的同胞，他们身上总会有他的影子吧。

    开学第一节班会，自我介绍，少数民族同学先来。

    我很认真地去记他们的名字，他们的民族，可是真的不太容易，几个同学下来，我就全记混了。

    听到有人在下面小声议论，快看，那个小哥哥太帅了！他是哪个民族的啊？怎么可以这么好看！

    正迎上他的目光。

   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不再存在。

    那一瞬间，我的呼吸停住了。

    我叫巴特尔，来自内蒙古，巴特尔，在蒙古语中，是英雄的意思。

    他的目光投向全班，然后，准确无误地在我身上停住，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

    我们都笑了。

    不会再有第二个他，这，就是我要找的人。这就是我的巴特尔。

    比恰母得海日泰，三年我一直在心里重复着，我爱你，从未改变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番外

    很多年以后，乌吉斯格朗来巴特尔家做客，宋沉水明白了当年，忽然意识到，不了解民族文化会闹出多大的笑话。

    从当年那个佩刀说起。

    嫂子，我觉得你们当年太神奇了，才认识两天不到，就私定终身了，把我爸妈可高兴坏了。

    宋沉水听得一脸懵，这是在说什么？私定终身当时还不至于吧……

    虽然也不否认当年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。

    仔细想了想， 好像明白了什么？那个佩刀有什么特殊寓意吗？啊……我不知道。

    巴特尔用手捂住了脸，来掩饰内心的万点崩溃。

    在蒙古这里，这是女方给男方的定情信物，你就理解成订婚吧。在我哥收下这把佩刀以后，再没人打他的主意了，只是我可怜的大哥收到了狂轰滥烂……

    好吧，她全明白了。

    当年他没向她求婚，还一脸她嫁他是自然而然的欠揍表情，她忍住了心中打死他的冲动，用民族文化差异来安慰自已。好吧，原来多年前她已经向他求过婚了，而他，答应了她的求婚……

    这次，崩溃的换成宋沉水了。

    巴特尔战战兢兢等待她会说什么。

    许久，宋沉水抓起抱枕往巴特尔身上丢去，脸上是蒙古妻子的彪悍。

    巴特尔！你必须再向我求一次婚！必须！立刻！马上！（2019年8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