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掌平洼记》  ——记身边的世外桃源     晏如   
2019-11-07 14:38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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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掌平洼记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记身边的世外桃源 

     晏如    

    高考过后,我的生活就陷入无尽的黑暗中。努力无果的不甘,命运弄人的怨恨,蚕食着我18岁的青春。虽有了大把的时间,却失去了生活的热情,我整日闷在家里,肆意消磨着时间,无心看书无心写作,渐渐在痛苦中麻木。

    要我在重创下像没事人一样,至少在当时是不可能的,我索性就一直颓废下去。

    父母小心翼翼地试着去安慰我,我表面上答应着,实则心底愈是悲哀。那时我想除了自己,没有人懂我那些年的努力,也自然不会有人懂我的心伤。

    他们开始利用为数不多的节假日带我去各种景点旅游,尤其是一些名声很盛的古镇古村落。然而所到之处,放眼望去,皆是人山人海,嘈杂纷乱的样子,导游们带着扩音器穿梭于人潮中,背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导游词,间或夹杂着不绝于耳的各种叫卖声,走近一看,也不过是一些网红小吃,除了价格贵得惊人,并无多少特别之处。在古镇里行走一圈,偶尔撞见一两栋古朴的民居,眼中倏地一亮。然而推门进去,里面不是变作景点,就是变作商铺,早已无人居住。

    走过的古镇多了,对它们的印象大抵相同,像容颜极美的女孩渐渐老去,偏又化上精致的妆容。虽还是她,却再不复曾经的灵动。

    …………

   今日起床时,已是9点,突然想起今天我父母恰巧同时休班,我也无甚要事可做,该出去好好玩玩。但没有提前安排,也错过了早起赶车的时间,心中十分懊悔。

    “今天去旅游,好吧?”我开玩笑似的对正在准备早餐的父母说。

    他们见我第一次主动提议,自然是吃了一惊。他们当然没听出我在开玩笑,也不想扫了我的兴,真的开始忙乱地准备起出游的物品来。

    “嘿,龙廷有个螺旋井,很近,去看看怎么样?”爸爸兴致勃勃地说,“这个时间了,远的地方也去不了。” 

    真的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,它的新鲜感让我暂时忘却了我们这个小城的狭小和风景资源的缺乏。我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。

    或许,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。命中注定,我与这世外桃源将会有一场多么难忘的邂逅。

    汽车开出城外十余里,高楼大厦渐渐淡出视野,取而代之的是满目蓊郁。我们关了空调,打开车窗,清风伴着盛夏百草的香气裹挟进车内,还掺着淡淡炊烟的味道。……多熟悉啊。小时候回姥爷家,一家人点起柴火炉做饭,在袅袅炊烟里,姥爷笑着捡起一根木炭,教年幼的我写字。掀开柴火炉上的大锅,水汽氤氲间,每一口菜都带着乡间特有的香气。晚上踏着月光出门,沿途还会碰见刚从地底爬出不久的小知了。门前就是一条大河,是白鹭常栖之处——可惜,乡村重建拆迁,姥爷不得不搬进楼房,别了那条一生都游不尽的大河,我早已不是小孩子。

    记忆里的味道扑面而来,刹那间就模糊了我的视线。 

    汽车再向前开,拐进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。向窗外望去,仍是一大片一大片望不尽的青山。零零散散有几只牛羊趴在山坡上吃草。它们好像并不怎么急于吃饱,慢悠悠地晃动着四肢。相对于青翠鲜嫩的午餐,似乎更贪恋于正午的阳光。山下小溪清浅,几只不知是鸭子还是鹅,时不时发出惬意戏水的叫声。我原以为这样狭窄的山路,怕是装不下许许多多的汽车,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,因为从始至终,只有我们一家的汽车在不紧不慢地开着。

    穿过乡间小路,远远看见掌平洼村落。几位白发老奶奶摇着蒲扇在村前乘凉,用一口方言话着家常,脸上是满足而祥和的微笑。那样的微笑,不像是经过了人生大起大落后看破红尘的坦然,而更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心底的纯真。我不禁被她们单纯的快乐所感染,连我平日一向心事重重的父母脸上都显出了如释重负般的轻松。我们忍不住想和她们聊几句。

    “嗨,大娘,您知道螺旋井怎么走吗?那地方怎么样?”   

    老奶奶见有人上前,裂开早已掉光了牙的嘴,笑了:“螺旋井吗?就在前面!那地方可好了!那么好那么好……”她似乎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,又“嘿嘿”地笑了。

    “可好了可好了……”旁边其他的老奶奶们也附和道,皱纹满布的脸上,笑容明媚得像这盛夏的阳光,明晃晃的,一直暖到人心底。

    “好!我们这就过去!”我们一家人脸上也像是开了花一样。

    我们停下车,步行进村。

    走进掌平洼,我们才真切地感到,原来这纷乱的世间,竟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一直长久地存在着。它真切还原了《桃花源记》里的一切,是那种我无法准确形容的美好纯净。“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其中往来种作,男女衣着,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。”  

    对,这是它给我最完整的第一印象,一字不差。它首先映入我眼帘的,是来来往往的村民。刚刚比摇篮车高一点的小女孩,推着熟睡的弟弟妹妹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踱着;村里的碾盘前,披着头巾的妇女,嘴里哼着小调压碾;家家门外的衣架上,洗净的衣服泛着粼粼水光,小狗在门槛边晒太阳。门前是青石砌成的小桥流水,桥下赤着脚的孩子,手里握着个饮料瓶,试图兜住来来往往的小鱼。我本想走近,去和那小孩儿开开玩笑,却不由得被那饮料瓶吸引住了,记忆也似乎飘回了久远的孩童时期。在爷爷奶奶家,浑身脏兮兮的我和堂妹,手里一人握一瓶娃哈哈,瓶身是深绿色的,真的乐得哈哈直笑,那饮料大概类似如今的太子奶,味道虽不比当下,却是我们孩子的最爱。我本以为它早已绝迹,即使有也不过是为怀念儿时的人们再次生产的,我怎么会知道,在这远离尘世的村落里,它仍极常见地存在于人们寻常的生活里。

    无论外界的生活怎样剧烈地动荡着,在这里,无论村落还是人们,都尽可以放慢成长。

   再走近一点,见有三三两两的妇女,面前摆放着些果子,手里飞快地打着毛衣。见我们一行人,知道我们不是本村人,便热情地拉过我的手,在我手中塞了一把杏梅。“自家种的,尝尝,可好吃了!”我们本没有要买的意思,自然不敢接受人家的好意。那妇人却宽厚一笑,“哎呀,买不买不打紧的,先尝了再说。” 

   她绝不像我见过的其他小贩,她眼睛里满满的善意,让你觉得,她对自家果子的自豪,对外乡人的热情,是发自真心的,绝不是只以挣钱为目的。手里的杏梅一个个娇小而圆滑,像少女的肌肤般透亮紧致,还泛着羞涩的红晕,咬一口,甜浆四溅,鲜嫩水润,既有杏的甜美,又有梅的清爽,实是人间胜品。

   可惜我们带的东西太多,实在没有地方腾出来装一点杏梅了。这真是这次旅行最大的遗憾。

   别了卖杏的妇人,继续往山上走,渐渐走进一家农庄。门口写着:“随便采摘,随便付钱。”我们走近那看守的老奶奶,掏出钱打算付门票,老奶奶却摆摆手,呵呵一笑,“小姑娘,现在果子都还没熟呢,来得太早喽。进去看看吧,不要钱。”  

  老奶奶说的一点不假,可农庄里的景致也足够我们震撼了。漫山遍野,密密匝匝挂着山楂果、梨、花椒、柿子,草丛里,还有数不尽的酸枣。园中各果,皆是清一色的青绿色,却也已生得十分饱满,可以预见金秋的丰收。倘那时来,会多么迷人啊! 

   穿过农场,终于到了心仪已久的螺旋井。它本名龙井,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挖成,是几代人日夜兼程的心血。远远望去,雕刻的巨龙盘踞于其上,双目炯炯有神,口中似有烈火喷薄而出。嗯,它是龙井精神的象征,是掌平洼人民艰苦奋斗、昂扬不屈精神的见证。我们不知这是怎样的一群人民,在天灾人祸的重压下,没有让时间吞噬了耐心,没有被苦难磨平棱角,仍能众志成城,负重前行。在看到巨龙的那一刻,我懂了。

    华夏大地,还会有许许多多个掌平洼,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诠释着它一段又一段的传奇,我们都是龙的传人啊。

    扶着盘龙的身躯一圈圈往下,井下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,身子浸在温软的水汽里,一时竟忘了外面世界的炎热。台阶皆由青石堆砌而成,虽说是隔着凉鞋,仍能感受到足心渗进的丝丝冷气。抚着青苔密布的墙壁,好像回到了梦里无数次重逢的江南。

    立于台阶的最底层,像处于神仙龙宫般惬意。我想,即使是湖边的人们也难以感受这份沁人心脾的凉意,因为这相对密闭的环境,让它的清爽只自己独享。抚着栏杆向井底望去,依稀望得见井水浮着浅浅的涟漪,在这没有人喧哗的地方,只有那空灵的“叮咚”“叮咚”久久地回荡着。无意间向井下呵一口气,在这酷热难耐的时节里,它竟变作了白雾!可我却没有感到柳宗元笔下那种“凄神寒骨,悄怆幽邃”的清冷之意。

    直起身来,遥望见对面的井壁上,翠绿中隐隐点缀着鲜艳的几点红,玛瑙似的,在细碎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。定睛一看,什么?是覆盆子! 

   我没有第一时间想到鲁迅的百草园,脑海中闪闪烁烁是童年墙角发现它时,心头悦动的欣喜。虽说我的确吃过它,它于我及我城里的小伙伴们依然是极神秘的存在。我们曾遍寻田野、菜地、甚至路旁小径,无果,它慢慢就模糊在了记忆里。现在想来,它并不是所有时候都像鲁迅笔下那般酸甜可口,有的就有点苦,而且会有籽,咬起来涩涩的。有的却那般清甜可口,唇齿留香。但总归我们是热爱它的。如果说,小时候有什么东西称得上情怀,它便是了吧。 

   在井底呆久了,的确不想回到那炎炎烈日下。但忆着要去参观党史馆,也只得暂时抛却了乘凉的兴致。到了党史馆,时间有点早,门没开,大部分游客还在螺旋井。这大概是村里唯一一栋现代而气派的小楼,虽然不算大,整洁气派的程度却不亚于大都市里的办公楼。我们正思忖着怎样才能进去,门外突然闪出个男子,四十岁左右的光景。大概常在太阳下劳作,皮肤被晒成了深深的古铜色,透着健康的红润。此刻他一边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,一边打电话让工作人员早来,不想让我们久等。

    工作人员迅速赶到,即使只有我们一家参观,也不忘换上正装,足足看出她对这个份工作的重视和热爱。

    馆里在抗日中牺牲的烈士们的音容笑貌,无不记叙着一段又一段包含着血和泪的故事。粟裕将军的蜡像,也是那般逼真。我很难相信,这样一个安静祥和的世外桃源,竟也受到过风雨这般猛烈的摧残!勇敢的人们啊,磨难并没有泯灭他们纯善的品性,而是在灵魂深处注入了坚强而赤诚的色彩 。

     ……   

    至今,年近百岁的老人们仍几十年如一日守着烈士的陵墓,这是对烈士们的敬仰,更是一种传承。我走向照片,以仰望者的姿态看照片中那些守着陵墓的老人,他们早已苍老而浑浊的眼睛里,是对党和国家不灭的忠诚。 

    那一刻我心底升腾起的那种崇敬,让我忽然地意识到,这山,这水,这人民,我是永远不会忘怀了。

    此时,我明白了,再穷,再需要钱,他们也要攒钱、集资建这个党史馆,绝不要国家一分钱!红色的土地、战火纷飞的岁月孕育了这儿人们的淳朴、善良!他们是为了留住他们的英雄! 

    不知不觉中,我的眼角一次次湿润。 

    出了党史馆, 我继续往前走,渐渐听到有热闹的人声,循声望去,看见路旁的长亭,是个歇脚乘凉的好去处。

    坐在长亭的长椅上,扶着栏杆,看白鸟翻飞,青山连绵,清风吹拂,心旷神怡。不远处,一群须发皆白的老爷爷,一个个红光满面,大概有七八十岁的样子,热热闹闹不知在干些什么,咧着没牙的嘴,笑成了一群老顽童。我想他们兴许是在打牌,这种城里极常见的东西也没有多少新鲜感,但他们快乐的气氛却深深感染了我,我忍不住想上前凑个热闹。 

   走近一看,才发现,他们哪里是在打牌啊。两个老头儿,一个坐在废砖块上,一个盘腿坐在地上,都打着赤脚,中间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个棋盘。再看看他们的“棋子”,一个拾了一些旧砖瓦块,另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烟头。烟头大概是不够用,他直接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,不时掰一块掰一块地放在棋盘上。两个老头,斗棋斗得不亦乐乎,虽然我始终没明白他们在玩什么。 

   我大概看出,有个老头精明些,另一个就显得有些笨拙。不过好在一伙围观的老头看不下去的时候,给那“笨老头儿”点点棋。有时那“精老头儿”自己就看不下去了,“气急败坏”地对“笨老头”说:“愣蛋,圈这儿!”那“笨老头儿”就毫不客气地挤掉“聪明老头”的一个棋,还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。老头们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
    看着这神奇又滑稽的斗棋方式,我自己也禁不住和他们一起笑起来。他们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,抬起头冲我友好地一笑,又继续沉浸在“与人斗”的无穷乐趣中。

    远处颠颠地跑来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孩,脚丫上糊着些泥巴,嘴里不知含着个什么宝贝,看见老头儿们笑,也乐得漏出刚长出的小牙,还含混不清地学着大人们的话:“圈他!圈他!”  

    我循着小孩儿跑来的方向,这才发现长亭前,还有木头搭成的简易娱乐设施,与我在城里看到的任何都不同,很古旧的样子,有的木板也已经脱落,透着柴火的味道。有一种是走上去摇摇晃晃,跷跷板一样的桥,索性就叫它“跷跷桥”。还有一种是下面罩着麻绳网,上面铺几块木板的桥,就叫它“吊桥”吧。旁边还有极简易的滑梯。娱乐设施旁,有池塘怪石。池水很清,水中十几条锦鲤,在阳光下一动不动,鳞片上闪着红光,像是活在了年画中。看见我赶来,才迅速来来往往地游动,动作轻盈曼妙,似是神仙附体。我一直都相信锦鲤的那些传说,相信它是怎样能为人类带来好运,包括,让我去邂逅这样一个我不敢相信的世外桃源 。

    歇脚时间已足,还是要别了这神奇仙境了。慢慢向村口走去,看路边介绍村中几十位长寿老人的宣传栏,我才惊异地发现,原来那群下棋的老人,大多已过了90,甚至还有几个百岁老人!我不禁想起,晋人王质上山砍柴,偶遇仙人下棋便驻足观看,不觉斧柄已烂,到乡后才发现原来已逾百年的传说。 

   到家后,我们的世界,会不会也沧海变桑田呢?(原载于《新泰文史》2019年第3期)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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